• 2009-05-27

    老鬼

    版权声明: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
    http://mzpg.blogbus.com/logs/40004399.html

    我这几天才意识到,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很多人真的接受不了自己忽然归零,就像是费尽了千辛万苦才爬上了绝顶,就再也下不来。除非,从上面跳下来。

    5月22日中午,电话响了,我一看屏幕:“无来电显示”。一般隐藏本机号码给我打电话的只有两个人,一个是富豪Jacky,一个就是做刑警的我江西同学黄振。接了电话,我一听神神鬼鬼的声音,我就知道是后者。黄振是我正经的发小,我们同年,从初中到高中我们有6年同学,我们家本来关系也不错,我经常混到他家吃饭,而且我和他的名字就差那个姓。 

    以前他打电话给我总是以玩笑开场,先用普通话装成是某某派出所警察来吓唬我,让我老实交代某年某日曾干过什么坏事。

    这次,他一反常态,很正经地问我:“你最近一次什么时候跟老鬼联系过?” 

    “三月份头上我跟他在北京吃过一顿饭,四月中我回上海的时候曾打他电话,没打通,做么呔?”其实,这个时候我心里已经咯噔一下,老鬼肯定出什么事了。 

    “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,他昨天上午跳楼自杀了,在北京,离家不远的地方。” 

    “啊啊啊!要死,不会吧?!”当时我正好对着窗口打电话,据说我的惨叫吓到了钟点工小王。 

    我怎么能相信我的身边会发生这样的事,真的很难很难接受,太突然了。 

    老鬼是我在瑞金初中三年的同学,高中也曾同学过一年,他姓危险的危,一个字的单名。记得因为他个子小,而且脸上老发痘痘,像个小老头,被我们取了个老鬼的绰号。现在想想,真不吉利。 

    初中的时候,他和我、还有几个同学关系都很好,经常一起打篮球,他和黄振都是自诩控球后卫,不把我这样的高中锋放在眼里。瑞金在我小的时候和我一样个小,家与家之间都很近,老鬼家就在黄振家隔壁不远。那时候,他们家前面有块甘蔗地,到夏天会灌水,我们经常在田里钓青蛙,有时候还扛着竹竿用面筋在树上粘知了,童年趣事想不完。我还记得,老鬼有好几个姐姐,比他大很多,他妈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,唉。 

    黄振在电话里跟我大致说了一下,老鬼就在北京家附近不远跳楼,当场死亡,口袋里有封遗书,初步判断为自杀。他甚至手机都没带,警察先找到瑞金的家里人,再找到老鬼在北京的妻女。自杀的原因黄振说不清楚,他也是另外一个高中同学现在在东莞开印刷厂的老聂告诉他的,据说是因为今年“315"期间央视二套曝光了老鬼公司的产品涉嫌欺诈,消费者纷纷来退货,老鬼承受不了压力而崩溃了。 

    听到这个,我大致清楚了几分。 

    1993年,我从瑞金来到上海,和我有联系的江西同学非常有限,各人的去向都是一些支离破碎的信息。而且这十来年,我去瑞金的次数也不多,在今年春节之前,我最近的一次去瑞金还是2002年春节,当时也是和几个高中时相对要好的同学在一起,老鬼还不在其中。 

    去年秋天,老鬼忽然打电话给我,说是问黄振要到我的电话号码,正好在上海出差,约我出来见面。算起来,我和他起码有15年没见面了,当时我开车去虹口区接他,在酒店门口我一眼认出了他。尽管这么多年没见,他还是老样子,个子矮小的老鬼样子。 

    江西人都喜欢吃辣,我们在一个川菜馆子吃饭,边喝酒边聊各自近况。他给我一张名片,是北京某某文化公司的副总经理,其实这个公司他是和我们的另外两位高中同学老朱、小沈一起合伙开的,三个人都是搭档。他跟我说,他们做的是收藏品生意。起初我以为是古玩杂件、名人字画之类的收藏品,听老鬼仔细介绍,我恍然大悟,他们其实做的是那种诸如神六飞天、十二生肖金币之类的收藏品。一般他们会想出一个耸动性的点子,然后制作产品,接着就是在各地的报纸上整版整版以夸大其词、胡天野地地渲染这个收藏品有极高的收藏价值、增值空间等等,大肆炒作。 

    一说我心里明白了他们的生意,说好听点,他们这一行是在打擦边球,走的是灰色地带,说难听点,就是骗子的勾当。当然,这些话我在他面前都没有明说。不过,老鬼在我面前表现得也是很低调,说生意的投入很大但是风险也很大,一招不慎就有可能全盘皆输。 

    我们大多聊得还是私人生活,他结婚了,老婆竟然也是我们的初中同学,他们生了个女儿,已经三岁了,一起在北京生活。我离开瑞金太久,老鬼说了他老婆的名字,叫曾某,但是我脑海中死活不能产生任何形象与之相对应,真是难为情。老鬼还特地打了个电话给他老婆,让我接了电话,我只能不痛不痒地用瑞金话和她寒暄了几句,原来她在大学学的是英语专业,现在专职在家带女儿,有空时会帮翻译公司打打零工。 

    我注意到老鬼抽的是中华烟,他后来也说,08年市道不错,挣了一些钱。他还刚买了一辆新车,奥迪A6,不过,他说他其实不喜欢这车,但在北京做生意,奥迪是相对有面子又经济的车。看样子老鬼经济状况不错,鉴于我开的是家庭经济紧凑型小车,他在说车的时候一点没让我感觉是在炫耀,表现得很得体。 

    那天晚上和老鬼吃过饭后,我曾做过两次他的快递员。他当时想把公司做的神六上天的产品放在电视购物里销售,打电话我叫我帮忙,我从他们虹口四平路经销店拿了一套号称价值2万多的玩意送到在静安常德路办公的电视购物公司里。隔了几个星期,我又把那玩意从常德路送回了四平路。 

    我还是很难接受老鬼跳楼的事实,和黄振挂掉电话后,我拨了消息来源老聂的电话,他再次证实了悲剧的发生,老聂21号当天下午就从瑞金接到了消息。赣南人大多喜欢去珠三角讨生活,有几年,老鬼混在深圳等地,还倒卖过油墨给老聂的印刷厂,有段时间跟老聂经常一起玩。

    老聂说在4月28号还和老鬼通过电话。当时“315”事件已经爆发,到处都是退货的声音,还面临打官司巨额索赔的压力,老鬼说这次肯定亏大了,心情很沮丧。老聂一直在劝老鬼想开点,索性就来东莞玩几天,放松一下。“没想到,没想到,这个家伙,竟然会走绝路”,老聂痛心疾首,“老鬼在北京买了两套房、深圳也有一套房,还有车子,即使全部亏掉又如何,大不了回瑞金家里,都有饭吃。”老聂还跟老鬼算过,即使要赔钱变卖家产,也不会到负资产的地步,何必寻死,抛下妻女和父母。不过,老聂提了一句,据说老鬼的老婆给老鬼很大压力,但具体也不清楚。 

    今年春节,我在隔了7年后,再次回到瑞金。节前就有同学联系我,说高中毕业都十五、六年了,大家都没正经碰过头,就春节搞次聚会吧。原来的小城变得既熟悉又陌生,城区面积大大扩大,以前徒步即可,现在马路上都是汽车,新城区的路我一点不认识,再也没有了甘蔗田和青蛙叫,我常常发出时过境迁的感叹。而我原来住的河背老城厢还是老样子,走在小巷里、河边、桥头,浮现出的都是我童年回忆,感慨岂是以万千来计数。

    聚会上我见到了很多人,包括老鬼的搭档老朱、小沈,还有老聂、黄振,但老鬼不是我们高三的同学,没有出现在聚会现场。隔天晚上,我约了老鬼等人在一个茶座碰头,一起有八、九个人。那天,不知道谁开始了同学中谁已经死了的话题,据说有一位同学是白血病死了,另外还有一位女同学是在广东出车祸撞死了,引起了唏嘘慨叹。当时提起了这两个人的名字,我都很熟悉,可我同样是一点都记不起他们的容貌。他们和我们同辈同龄,本不应该死得这么早,他们的死亡让我发现其实我们自身离死亡并不远,产生了一种怪怪的不舒服的感觉。不知道老鬼在跳楼前,有没有想起那天晚上我们的话题,他让这份死亡名单上又添了一笔。 

    3月初,老鬼知道了我在北京,约我吃饭。他开着A6来接我,正好是傍晚下班高峰期,堵车厉害,我在三元桥等他半天。碰到了之后,我还夸了半天他的新车。我们去的也是川菜馆子非常诱惑,老朱、小沈也一起来了,还有老鬼的老婆和女儿。我看到曾某就认出来了,真是我们原来的初中同学,他女儿也很可爱漂亮,吃饭的时候老爱围着桌子转圈。 

    饭桌上我们大多谈得是念书时陈年烂谷子的事,有时候会说说北京生活的体会,总体气氛挺开心的,大家说说笑笑。那时候,他们也不知道有巨大的危机潜伏着吧。到了上个月,我刚回上海,我想起来打个电话给老鬼说一下,万一他要是来出差也可以找我玩。可是上午下午我打了几次一直说无法接通,我有点疑惑,按理做生意的人都会保持电话畅通。黄振跟我说老鬼坏消息之初,我还以为是牢狱之灾,没想到,老鬼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。


    收藏到:Del.icio.us




    评论

  • 咿唏……